荆楚华章

当前位置:首页 > 荆楚华章 > 正文

李成宗其人其诗 一夫

更新时间:2017-03-06 15:30:45点击次数:957次字号:T|T

 我的同学成宗君是个妙人。何意?刘劭《人物志》所谓“含精于内,外无饰姿”。且看:成宗君身材魁伟,四肢长大,五官开阔,尤以脑门发达,且红亮光洁,长法颇合一伟人像。记得那年暑假,他乘列车北上省亲,被众旅客以为某特型演员而追捧,虽百般解释,奈旅客追星心切,反以为遮掩,趋之更甚,幸乘警为之纾解。不意乘警亦以为然,侍成宗君至警室,端茶倒水,奉为上宾,直弄得好不尴尬。时至今日,他虽年届天命,其同事仍以“主席”相称,每有古文古字的疑难,则说,“有问题,找主席。”戏之耳!或许三人成虎,成宗君亦有所信矣,偶于内室对镜喟叹:“未有此命,偏生此像!”此其一妙也,曰貌;再曰性。性,即性格。成宗君生性拙朴,刻板倔强。凡同事皆知晓,他有一著名口头禅:“嗯(读二声,拉长),听你的!”此言既出,绝不更改,便有十头犍牛也拉他不回。比如,夏日炎炎,他长衣长裤,严装不懈,或曰,“换条短裤麽?”“嗯——听你的!”绝不换!前些年,他去了南方,蛮风瘴气,潮湿闷热,不知君其改否?承门第书香,他早年喜读中医,《黄帝内经》、《汤头歌诀》、《伤寒论》等一应旧时医书,烂熟于心;后来上了大学,弃医从文,但好古之心不改,三坟五典、诗词歌赋,博敷洽析,探微朔远,一读几十年,唯其专一,唯其刻苦,几近于呆!此二妙也;三曰行。行,即行为、行事。成宗君之行,唯其“认真”二字不足以说也!他一旦认准某事——好事、或不怎么好的事,不认真不做。一旦做起来,认真得让人无奈,甚至让人愤怒。比如打麻将,别人以为消遣,他一上桌,表情凝重,心不旁骛,若有人心不在焉,敷衍其事,他先则气恼,继则揎牌,或怒视其人,抬脚就走,管你缺腿不缺腿!弄得众麻友悻悻然,尴尬之极,气愤之极。当然,他的认真,更多的是让人钦佩。他教书几十年,宁倒在讲台上(确有其事),也绝不误课;几十年当班主任,早读晚习、堂上堂下,学生的言谈举止,尽在眼里;学生的喜怒哀乐,俱系心中。且一以贯之,恒而不懈。故成效卓显,屡被好评,并因此荣获“全国优秀班主任”称号,他则一笑而已。此其三妙也。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  

      这就是成宗君 ,妙人妙举,不能尽言。近些年,他著述不已,在两部小说先后付梓后,又迷上了做格律诗。十天半月,他可以不回家,就点面食和腌菜;深宵短檠,他可以不睡觉,苦究字词和音韵;远客近友,他可以不周旋,唯吝情愫和时间。其沉迷之状,不啻走火入魔!偶有所作,便摇头晃脑,低吟高诵,反复把玩,得意之!忘形之!便苍生万物,概莫入眼;俗世凡尘,俱不在心。我们相隔千里,蒙他不弃,时有佳作惠我。每读其诗,无不汗颜。吾有一律为证:“一从君去南国游,陈榻空悬十数秋。俗世凡尘随仰俯,红云紫陌任沉浮。吁嗟黾勉当年乐,惭愧蹉跎近世羞。窃羡先生一骑去, 奈何天命复何求!”窃羡之余,就不胜感慨:吾兄生不逢时也!若在唐宋,焉知不属李杜杨范之徒乎?近来,他把几年来的诗作辑成一册,付梓出版,我因此得窥全貌。每有闲暇,把玩吟诵,乐此不疲。久之,就有了些体会,有了些想法。故,不揣简陋,就成宗君诗词之特点,挂一漏万,写了以下文字 ,贻笑大方耳。    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 平实浑朴  隽永恬淡

 

诗贵平淡。平淡是相对做作、雕饰、绮丽等而言。平淡不同于平庸和淡而无味,是把深厚的感情和丰富的思想用朴素的语言说出,富有情味,“平淡而有思致”。梅圣俞所谓“作诗无古今,欲造平淡难”。“大抵欲造平淡,当自组丽中来,落其华芬,然后可造平淡之境。”(葛立方《韵语阳秋》)这里的“组丽”是指文采而言。

读成宗君的诗,往往被其平实的语言造出的隽永而又恬淡的意境所陶醉。如“自斟自乐老妻陪,冬就腌瓜夏早梅。今日且只成半醉,茅台留等友人来。”语言朴素,几近口语,说事平常,吃饭而已。细细玩味,又深有韵致,平凡、悠闲、温馨。于半醉之中,又想到了友人,既丰富了全诗的内容,又透露出一种默默期待,正是这份期待,泄露了诗人心灵深处一抹淡淡的孤寂和感伤。所谓平淡语造平淡境,深得平淡之趣也。

平淡又有别于自然。不重辞藻、不饰雕琢,和自然一致,所不同的是平淡尤重朴素 。 钱钟书先生在《谈艺录》中说到梅圣俞的诗时说:“梅诗时于浑朴中出苕秀。”指出梅诗的苕秀颖发,含蓄在浑朴之中,因为浑朴所以平淡,这里的浑朴就是朴素。成宗君的《农家》(三首)就是用浑朴的语言描绘出了一幅幅恬淡、繁忙、朴实而又生动有趣的田园风俗画。“急雨收禾童叟忙,赶栽夏末二轮秧。墨云大伞才收去,出晒新粮即上场。”(三首之二)描绘出江南农村的盛夏,急雨过后,人们抢收抢种,童叟皆忙的紧张繁忙景象,正所谓“乡村六月无闲人”。语言浑朴无华,画面生动形象,跃然纸上。尤其是“墨云大伞”的比喻,形象而又准确地抓住了盛夏农村空阔的田野上,乌云如墨,铺天盖地,来势迅猛,去如闪电的生动情景。“小院香飘秋盛时,孩童泥汗耍前墀,桩墙玉米黄金棒,斜挂一枝又一枝。”(三首之三)不雕琢,不粉饰,自自然然,平平常常,描绘出一幅恬淡、喜悦而又略显谐趣的农家丰收图。这类诗在成宗君诗中还有很多,如“衣挂长竿晾纵横,家家门外日光明。东村深巷闲人乐,箫鼓时传一两声。”(《梦游故里》)写环境的幽静安适;“画眉影落鱼群里,各自飞翔各自忙。”(同上)写物事的恬静谐趣。“万事不关偷日乐,竹楼消尽晚凉天。”《夏日傍晚雨后》写人的清悠闲适。(其实,还不仅仅如是,如过细玩味,还有几分王摩诘“返景入深林”的禅意。)语言朴素无华,风格平实恬淡,深得杨范二公之妙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含蓄蕴藉  意在诗外

 

含蓄是不把意思明白说出,含在所写的形象里  ,言有尽而意无穷,给人以回味和思索。《历代诗话》有云:“凡诗恶浅露而贵含蓄,浅露则陋,含蓄则令人再三吟唱而有余味。久之,而其句与意之微,乃可得儿晰也。”“诗贵有含蓄不尽之意,尤以不著意见声色故事议论者为最上。”(《围炉诗话》)就是说写景、状物、抒情、议论,都不要把话说明说尽,要留有余地,让读者去咀嚼,去品味,去开掘。

 读成宗君的诗,常被其含蓄蕴藉的艺术魅力所感染。如《影子》(二首)其一,“主仆一点灵犀意,东走东随南便南。休看此生情缱惓,从来心事不言谈”;其二,“莫讶玄机喜隐藏,千依百附习为常。纵然满腹牢骚事,不在暗中较短长”。 两首诗准确地抓住影子的特点,即依附、顺从、忠心耿耿、不言不语。一个“便”字,活画出“影子”的依附性和顺从性;“习为常”更是深刻的揭示其麻木不仁、奴性成癖的悲哀性。这仅仅是在写影子吗?当然不是!千百年来,我们千依百附,逆来顺受;我们忠心耿耿,任人摆布。敢爱不敢言,敢怨不敢怒。这不正是传统的儒家学说培育出来的典型的东方奴性吗?作者不动声色,不著一言,正像鲁迅先生写“阿Q”一样,“寄忧愤深广于文字之外,”含蓄隽永,有很强的艺术感染力。记得那次和成宗君聊天,他不无得意的说,这两首小诗尽写影子,怕是难有后者。虽是戏言,亦不难看出作者的心机。

这类托物言志的诗还很多,如“诸色黑黄一肚装,嶔崎磊落少心肠。虽然难免馋人口,入釜难移郦子刚。”(《咏螃蟹》)别出新意,状写耿介不折,即使遭谗(馋,可看着谐音“谗”)遭祸也不改本性的刚直人格;又如“不学桃李逞东风,免向残春泣晚红。自别昆仑王母后,年年先占早秋功。”(《无花果》)寄予不慕虚荣、不事炫耀,也不自我颓丧、妄自菲薄,扎扎实实做事、实实在在为人的心理;又如“从来牛鼎好烹鸡,谁意中郎反是兮。汉至如今迷日月,火中筋肉烂如泥。”《杂感》真正的人才不被重用,一种无力改变的无奈心理跃然纸上。又如“渔蓑鹤唳野横塘,行李连枷戴浅霜。新月不知人已老,仍投清影到西厢。”《杂感》简单的几句,将社会的某些方面浓缩在一幅实在而又浪漫的画面中,写尽了平静人世中所潜伏的许多心酸。还有骂小人尽在暗处干坏事的“宵小从来堪滋扰,白天易避夜难防”(《骂蚊》)。讽贪官死后还伸手的“可是先前心未了,受人香火受人钱”(《咏杨四将军》),形象生动,风趣幽默,何其快哉!还有借景抒情的,如“雪消春至大天晴,霁月光风万物明”(《再赠雪过天晴》),人品高尚,胸怀磊落,如光风霁月。这类诗在成宗君诗中俯拾皆是,正所谓“梅止于酸,盐止于咸,饮食不可无盐梅,而其美常咸酸之外。”(司空图《品诗二十四则》)意在诗外,余味绵绵,有如钟、王之书法,“萧散简远,妙在笔画之外”(坡公语)也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援古证今  厚实深远

 

援古即所谓“用典”也。“用典”是诗词中经常采用的一种修辞手法,刘勰在《文心雕龙》里诠释“用典”为:“据事以类义,援古以证今”。也就是说,借助以往的典故熔铸自己的思想,既有“类义”的比喻作用,又能够“以古证今”。这是由诗词本身的性质决定的。诗词语言简洁,语义含蓄而又意味深长,不用典,就很难达到这样的境地。因此,诗人常常借助于用典来塑造形象、烘托气氛、创设意境,用最简短的字词,最大限度地表达深遂曲折的内涵。用典有“用事”“用辞”两种。“举人事以征义”(刘勰语),即引用既往的故事,借此类比现实,引发联想,使诗意更丰盈、更深远,即所谓“用事”也;“用辞”呢?即“引成辞以明理”(同上)就是引用古诗文中的语辞,借此明证事理或概括形象,使用语更蕴藉、更委婉。 

成宗君博览群书,尤其古文涵养深厚。在他的诗中,大量的古事古辞,信手拈来,为我所用,有如梅盐融于菜肴,无不贴切生动,含义深远。读他的诗,就像在古典诗文的海洋中畅游,在领略其优美诗意的同时,加深了古文的修养。成宗君于十多年前愤而离开十堰,挈妇将雏,远走南粤,但他一直对十堰这块故土更有故人深怀思念之情,“十年佂雁叹离群”!孤独寂寞,怀旧念远,成为他心灵深处一个打不开的情结,也是他诗词中反复吟诵的一个主题,所谓“言为心声”是也。“日转三旬仍老大,投荒孤处十余春。年年雁盼秋风客,足带相思北地尘。”(《留别四绝句》之一)这里的“投荒”一词,是用典中的“用辞”,语出柳宗元“一身去国六千里,万死投荒十二年”(《别舍弟宗一》)元和十一年春,柳宗元送堂弟宗一自柳州到江陵,写下了这首送别诗,既叙“别离”之意,又抒“迁谪”之情。(柳宗元这时也因参加“永贞革新”失败被贬柳州)成宗君虽无“被贬”之实,是否也有“迁谪”之意?孤处海隅,思念故土,寂寞难遣!“投荒”一词的借用,使全诗感情浓烈,感慨深沉;同时,诗的意境也更见雄浑阔远。正所谓借古人之醇醸,浇心中之块垒,有很强的艺术表现力。“三径海滨北向开,羊求二仲盼频来。十年不解陈蕃榻,为等高人梦一回。”(同上之四)“羊求二仲”和“陈蕃榻”在这里是用典中的“用事”。前者是说东汉刺史蒋诩告病辞官,隐居乡里,辟三径唯与羊仲求仲来往;后者说东汉名士陈蕃在家中专置一榻以待高士徐穉。徐去,则将榻悬挂墙壁,徐来则解。这首诗和上一首诗同为一组,不仅进一步抒发了诗人只身蛮粤的孤独寂寞之情,更有一种故人难见、知音难得的苦闷和期盼。以典说事,言简意赅,类比现实,引发联想,使诗意更丰盈、更厚实、更深远。         

成宗君诗里的典故极为丰富,有鼓励朋友努力向上,不必以年龄为忧的“未必逋年皆了了,百龄尝笑殿科头”《赠友人》中的“殿科头”;有写人心难测的“若将秦镜腹腔照,心窍几人等比干”《偶感》中的“秦镜”“比干”;有骂馋人高张,贤士无名的“九泉屈子可知否?瓦釜高鸣直到今”《世事杂感》中的“瓦釜高鸣”;有抒发思念故乡之情的“仕为鲈蒓辞北土,子缘炎瘴启东帆”《赠友人》中的“莼鲈之思”;“有赞誉老师不慕红尘,隐居乡间,著书立说的“先生抱笔林泉远,为惜流光一寸金”《赠吾师王教授》中的“林泉”。等等,还有一些咏史诗,如《建安七子》(十首),《咏古人》(十首),《咏项羽》,《经岳飞故居》等不一而足。有的直书情怀,酣畅淋漓;有的以古喻今,委婉曲折;有的含义隽永,情深意切;有的厚实深远,凝重深刻。充分展示出用典的妙处。

  

成宗君的诗还有一些值得探讨的特色,比如,本诗集中的几百首近体诗,他都严格遵循宋人“平水韵”的格律要求,严谨得近乎苛刻!但写来音韵畅美,浑然天成,如“仕为鲈蒓辞北土,子缘炎瘴启东帆”《赠友人》读起来抑扬顿挫,极富乐感!充分显示出诗人炼字造句的才能;还有如优美的意境,明快的节奏等,限于篇幅,就不加评说了。以上所言,就正于方家。

 

(编辑:admin)